[續老鳥、老狗、老人上一小節]幾天,老爺子卻似乎又厭煩起這條狗來了,爲此竟變得特別難伺候。做了一碗絲兒面剛勸著吃了幾口,一斜眼瞅見了那躺在地下的狗,得!來氣了。一撂筷子,顫巍巍地走了,村後的野灘裏一轉就是半宿,總像在躲著什麼。天黑了也不許拉燈,又像怕瞅見什麼。黑古隆冬地就這麼閑坐著,真讓人感到別扭。
幹嘛呀?不就是一條悶著頭兒的狗嗎……
不對!狗也變得讓人難琢磨,似乎也瞧著老頭子越來越不順眼,脾氣大著哪!不理它還好,癡呆呆地把下巴搭在前爪子上,一動也不動,一臥就是那麼大半晌。只要老爺子一有動靜,就像攪了它的什麼,得!馬上也來氣兒了。不是翻白眼兒,就是龇牙咧嘴,還外帶著威脅的直哼哼。這算什麼和什麼呀?“文廟”內就像埋了兩顆定時炸彈,直搞得全村人一天到晚地提心吊膽。
“大成殿”裏果然出事了……
這一天,老爺子又有點反常了,似乎在空空蕩蕩的屋子裏聽到了點什麼聲音,眼神兒竟打著顫兒開始捕捉了。那聲兒似有,似無,忽隱,忽現,最後就仿佛落在了狗的身上。沒了,沒了,但老爺子的目光卻盯著那狗死死不動了。靜啊,靜啊,突然間老爺子竟神神叨叨地想起要討狗的好來了。
也是!這麼個屋子冷冷清清的就誰和誰呀?不就是一個老頭子和一條狗……
老爺子開始抖抖瑟瑟地給狗拌食兒了。集大夥兒送來的美食之大成,自端到了老伴兒留下的這“寵物兒”的眼前。屋子裏沒有一點聲息,靜得讓人甚至不願出氣兒。但誰也沒曾料想到:好心沒好報!等老爺子再輕輕一推狗食盆兒,那畜牲這回就不僅僅是龇牙咧嘴了,而是氣呼呼地叫了一聲,冷不丁地就給老爺子的手上來了一口。這一口還了得嗎?頓時使老爺子手腕上鮮血直湧,兩眼老淚橫流。
疼得嗎?又不像……
等村裏人聞訊趕來,只見老爺子正端著胳膊癡癡地坐在炕頭上,眼睛直勾勾地望著那狗,似乎又犯了魔症。而那狗也仿佛悻悻未平,正冷冷地臥在一旁。一動不動的人,一動不動的
狗,冷冷清清的屋子,真死寂得怕人。這一天下午,老爺子顫顫巍巍地在村後野灘裏轉得更久,直到半夜還不見回來。待村裏人打著手電筒找到,才發現老爺子撲倒在老伴兒的墳頭兒上,竟像個小孩兒似地睡著了。
這事兒算鬧大了……
老爺子像驟然又老了許多,狗也驟然像老了許多。村裏人覺得光靠自己的能耐,似乎已無法收拾“文廟”這攤子了,于是便寫信急召老爺子的三子一女回來。在大夥兒看來,自己村子是偏、是遠、是窮,可絕不能在這事兒留下什麼話把子。得!還是讓生兒女回來發揚祖宗的老傳統吧!包治百病。
但這時,老爺子卻又犯魔症似地注意上了一只鳥兒……
三兒一女聞訊都趕回來了。
老爺子這些兒女們都很爭氣,不但一個個著翅兒都飛進了城裏,而且對留在農村的父母也很孝順。
誰不誇老爺子的福份……
但一母所生,也各有不同。那就是老爺子越精心培植、越嚴厲教誨、越感到滿意、越老實、越本份、越聽話的子女,往往一進社會就越窩囊、越受氣、越沒心眼兒、越沒出息、越得不到提拔、越是一副天生受罪鬼的相。而最小的兒子小四子則從小調皮搗蛋、不愛讀書、爬房上樹、搬磚掀瓦,好像生下來就是爲了成心往死氣爹的。可也是這小子,如今出息著哪!比哥哥和踢得紅、吃得開、掙得多、住的棒,聽說還當著個什麼貿易公司的大經理呢!
可見並非種瓜得瓜、種豆得豆……
兒女們剛剛來到籬笆前,便頓時感到滿目淒涼。只見娘在世時那滿院的花全蔫了、遍地的草也莠了,沒了,豬沒了,好像都攆著娘匆匆地走了。只剩下了一個孤零零的老頭子,站在空空蕩蕩的院子裏,托著胳膊,楞著神兒,正癡癡地望著房檐下那群叽叽喳喳的鳥兒。
老了,轉眼就變得這麼老了……
房檐下的那群麻雀似乎已看到來人了,撲騰騰一下子飛上了大門外的柳梢頭。而老爺子還在迷迷怔怔地望著,一動不動。三丫頭第一個忍不住了,心頭一酸,猛地悲戚地喊了:
“爹!……”
“哦!”老爺子答應了一聲緩過神兒來。
使兒女們感到驚訝的是,他竟毫無激動的反映,目光呆滯,態度平淡得怕人。
“爹!您這是在于什麼?”女兒還在熱切切地問。
“數鳥兒。”回答得幹脆。
“數、數鳥兒?”兒女們面面相觑了。
“數鳥兒就是數鳥兒!”老爺子竟不耐煩了,“找那只黑翅兒老家子!”
“老、老家子?”兒女們倒吸了口涼氣。
“就是麻雀!”老爺子更來火了,“就是家雀兒!房檐下一窩一窩的!問什麼?!”
“哦,哦!”兒女們趕忙點頭表示明白。
進了家門,兒女們更覺得不安了。往日娘在時那熱氣騰騰的屋子沒有了,眼前是一座冷冷清清的冰窖。更可怕的是,昔日裏跟著娘歡奔亂跳迎接自己歸來的那條狗,現在也老實得有點反常。悶著頭兒臥在炕角下,竟對進屋人誰也不撩一眼。三丫頭睹物思人,熱淚一湧,就想撲過去摩娑摩娑它。哪想剛一挪步,就聽老爺子在背後大吼一聲:
“小心!咬人!”
“爹!”三丫頭柔聲解釋說,“它想娘,心煩,脾氣兒躁,就
下錯了口……”
“胡說!”沒等話音兒落地,老頭子竟生氣地嚷嚷上了,“它老了!它老了!”
什麼?老了就咬人?兒女們不吭聲兒了。
只有小四子還不服氣,總想動動這條娘寵慣壞的狗。可這一下不要緊,它開始瞧見誰都不順眼了。奇裏古怪地龇牙,莫名其妙地發火。好像人一多就會攪了它的什麼,最後竟夾著尾巴悻悻地去到院子裏了。兒女們越來越感到周圍的氣氛是這麼不對勁兒。再一細看,啊!娘的照片都讓爹藏到哪兒去了?
夜,清幽幽的月光灑進了屋子裏……
一家人總算坐到一個炕頭上來了。但好像沒了娘,這個家就聚合不在一起了。神散了。老爺子變得越來越古怪,只要聽到哪個兒女搭茬兒勸說,就顯得渾身煩躁、坐臥不甯。等、等啊,等到快把兒女們熬得打盹兒了,他卻突然恍恍惚惚地開口說話了:
“爹、爹想起了小時候一擋子事兒……”
兒女們馬上掙紮起來傾聽。
“炮仗!”茫然的聲音。
當時兒女們就被炸懵了。
“小時候,”但他卻還在茫然他說,“年初一就得了個炮仗,你爺爺讓我留著,我聽了,一直像寶貝似地保存著。好不容易盼到了年底兒,讓放了,一點,哪還有點響兒?了、蔫了、掉撚了、沒勁兒了、扔了,白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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