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鐵籠山》一曲謝知音上一小節]幾口酒壯膽,戲是唱下來了,可酒勁頂不住了!”
一直到解放,他的正式身份還是跟頭蟲。
李會民聽沙慧斌提的是這個焦三勝,當然覺得可笑,就說:“沙老兄,你要三勝來唱楊派戲,是想砸你們老師的招牌呢,還是中當真沒人了?”
沙慧斌說:“您還不了解三勝。”
李會民說:“打沒解放,我就看他翻跟頭。‘文化大革命’中,有一派武鬥隊把他請去當教師爺。後來另一派掌了權,定三勝爲壞分子。我們在一個專政隊喂過豬。再後來他落實政策,充當顧問,又是經我手批准的。我怎麼不了解他?”
沙慧斌說:“這麼著,他告訴你我們倆之間的事沒有呢?”
“你們倆之間有什麼事?不就是你來濱江唱戲,他給你配過戲嗎?”
“你看是不是!隔行如隔山,這裏事兒多著呢!”
這濱江市和朝鮮一江之隔,抗美援朝的時候,這兒就成了後方兵站。沙慧斌去前線慰問回來,在這兒也是一站。恰好有位首長在這兒視察。這首長和李會民是老戰友,又是戲迷,跟李會民商量,想請沙慧斌唱一場《戰馬超》。李會民在招待沙慧斌的宴會上轉達了這個要求。沙慧斌說:“《戰馬超》不是我的拿手活兒,可也能唱。志願軍首長想看,我不能推。可就一節,我這班裏少一個能扮張飛的。”當地的京劇團長也在陪宴,就摘嘴說:“沙先生要唱,我給你找個幫手,保您滿意。不過這個人跟您配戲可不夠份兒。”沙慧斌說:“慰問志願軍的事,哪能講這個?”京劇團長說:“要這樣,明天我通知他到招待所見您,對對戲。”沙慧斌說:“哪能這樣,呆會兒麻煩您領路,我拜訪他去。他是主,我是客,沒有這個規矩。”從李市長起,都贊揚沙慧斌不拿大,講禮貌。豈不知沙慧斌在這方面是有過教訓的。他剛唱紅時,自尊自大,不可一世,到一個中等碼頭唱戲,進了後臺沒跟同行拿說兒,同行中有人挑眼了。那是個夏天,沙慧斌才剃了頭,唱的是《挑滑車》,盔頭一紮上就覺著有點別扭,上了場之後,“起霸”沒走完,頭皮就刺癢得鑽心。到和嶽飛對白時,他感覺腦袋頂上簡直像放了煙頭,火辣得鑽心,盡管強忍著沒演錯戲,可臺底下的笑聲就開了鍋了。說:“這個武生什麼毛病,呲牙咧嘴的五官直挪位,這還叫角兒哪?”有人幹脆大聲喊:“好作派,怪不得賣八毛錢一張票呢!”把戲全攪了。好容易一場戲唱完,下了臺,沙慧斌就氣急敗壞地叫跟包來檢查盔頭。跟包卸下盔頭翻過一看,連打自己兩個嘴巴。原來趁他上廁所的工夫,有人往裏放了一小包臭蟲!他打完自己可就小聲說:“角兒,您可別聲張,這是得罪後臺的人了。明天趁早請兩桌客拿說兒。幸虧放在頭一場,要正趕‘挑滑車’那場放上,這戲您可怎麼頂下來!”趕忙找碘酒來擦,頭皮上已鼓起個核桃。
沙慧斌把在朝鮮分來的戰利品:兩盒三五煙,一瓶威士忌提著去看焦三勝。焦三勝當時還沒加入營劇團,就住在戲院後臺。一見這麼大的角兒提著禮來拜他,准知道是有事求他。說話很自己:“有什麼要兄弟搭手的,盡管吩咐一聲不都有了!”京劇團長替沙慧斌說了來意。三勝一拍
脯:“慰問志願軍,萬死不辭,別說您還賞臉!不知您唱這出戲是哪道蔓兒的。您說說吧!”
沙慧斌跟三勝一對戲,發現這果真是個好下串,怎麼打怎麼隨心,有他保著,又省勁又邊式。不由得連連誇好。等到正式演出那天,才扮上戲,三勝把沙慧斌拉到一邊悄悄說道:“師哥,我看出來了,您是楊派,武戲文唱的路子,對打的時候您走那個串翻,有點影範兒!”
“哎,可真叫你說著了。”
“您把心放在肚子裏,我托也托您走十個串翻。”
沙慧斌滿口道謝,心想這不過也就是顆定心丸,表表義氣而已。誰知到了場上,兩槍一搭,三勝說聲:“走!”沙慧斌就覺著膀子上安了轉輪,也輕了,腰也活了,隨著場面上“撕邊”,蹬蹬蹬蹬不知一連氣走了多少個。只聽臺底下開鍋似的響起掌聲。
臨到下場亮相,沙慧斌又犯了尋思,他的個兒矮,三勝個兒高,並排一站,是要奴欺主的。作個什麼姿式好呢!誰知一起“四擊頭”,三勝搶先擺了低架式,最後一鑼落地:“嗆!”沙慧斌亮相站穩,三勝把身子一歪,顯得這馬超又高大又威武,張飛還不失那調皮、莽撞樣兒。沙慧斌心裏這份熨貼就甭提了,一出下場門,就拉住了三勝的手說:“兄弟,今晚上你隨我住招待所去,我有話對你說!”
吃過夜宵,回到招待所,沙慧斌兜頭就問:“你怎麼學了這一身好本事?”
三勝說:“要吃飯啊!像我這樣的底包,混小碼頭,比不得名角。你們有幾出戲,上海唱了北京唱,到哪兒都新鮮,跟誰搭班也得照您的路子唱!我這不行,您來了我傍您,李少春來了我傍李少春,李盛斌來了我傍李盛斌。一個角兒一個蔓兒,當底包的全得傍的好。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在一個臺上唱,肚囊不寬能行嗎?”
“你有這麼好的本錢,爲什麼不認個師傅,人個大隊,奔個角當當呢?”
“我就是這個命,給人家打下手,怎麼打都溜乎。我自己一唱中間的,從心裏發怵,還真沒有不出毛病的時候。”
濱江市有幾個醫院,慰問傷員還要唱些天。聽說沙慧斌《戰馬超》唱得好,各醫院都來信請。沙慧斌把三勝帶在身邊一兩個月。沙慧斌唱了多年戲,沒碰上這麼好的坯子。他器重這塊材料,以報答他的合作爲名,上趕著給三勝說了幾出楊派戲。三勝學起來倒是十分聰明,一點就破,要哪兒有哪兒。可沙慧斌勸他以後自己挑班,他拒絕了。他說:“甯給十畝地,不給一出戲。您對我栽培我明白,我也愛您的本事。心想學會了,以後有機會傳給別人,別讓楊派絕了。我是站不了中間的。”有天在江邊搭了個野臺子,唱《鐵籠山》,臨上場沙慧斌忽然肚子疼得直不起腰來。底下戰士們一個勁地鼓掌催促。沒辦法,管事央告三勝代替沙慧斌唱一場,三勝硬著頭皮上去了,唱得還真好。戰士們高興得又拍手又叫好。他下了場看見沙慧斌端著小茶壺在場面後邊站著,忙過去問:“您好點了?”
管事說:“慧斌沒病,他故意讓你上這一場!”
三勝跺著腳說:“哎喲,師哥吔,您這不是抻練我嗎?我都急得快得絞腸痧了!”
沙慧斌說:“你這不是唱得挺好嗎!”
三勝說:“您不知道,我是在僞滿長大的,嘗夠了亡奴的滋味。這些志願軍給中
人露臉爭氣,我怕叫他們失望,光想叫他們高興了,就忘了影範兒了!要知道您沒病我可唱不下來!”
後來到劇場給民工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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