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追趕隊伍的女兵們上一小節]幹就會好的。”
她拿出自己的茶缸子,走到外邊雨地裏,找積深的地方舀來半菜缸
。用自己的毛巾沾著,給她輕輕擦洗幹淨。扶她睡下去,又催著小高也躺下,自己便到門洞外放哨去了。
屋裏的兩個人小聲吵起嘴來。
“你哭什麼?人家戰鬥部隊講究輕傷不下火線,重傷不哭,你這連輕傷都算不上!”
“誰哭了,別冤枉人好吧!”
“你肩膀直翮扇,幹草都響了,還不承認!”
“我怕明天趕不上隊伍,心裏著急。”
“俺倆擡也把你擡了去,你急的哪門子?”
“我怕咱仨都趕不上!”
“現在急了,早可不聽人勸呢!誰的服裝不是在哪兒演從哪兒借?偏你這件就非帶著走!”
“我不是爲了演出質量嗎!”
“是看內容哩還是看裳哩?這又不是你那上海的劇團,專靠行頭裝門面。”
俞潔內心裏厭惡透了她在上海小劇團的生活,可又反對別人用鄙視的口氣談論那個團。她認爲說那樣話的人看不起她的藝術資曆,否認她在藝術上的才能。可是跟小高有什麼理好講呢?這個當交通員出身的小姑娘,連內心世界也男孩子化了,而且是那種滿身野
的山村男孩。她背過身去不再跟這小野孩爭辯。
小高聽聽沒有反響,也就沒了吵嘴的興致,翻個身打起呼來,俞潔一會兒也睡去,而且睡得很死,小高半夜起來去換崗她一點也不知道。
小高換崗時把她和俞潔爭論的事彙報了,憶嚴批評了她幾句,說俞潔在這種情況下能跟著走下來就很不錯,對一個大城市來的新同志,能像戰鬥部隊的戰士那樣要求嗎?我們要盡量關心她照顧她,不是急著批評。她命令小高,在追趕部隊的這一段時間,必須主動跟俞潔團結好,不要再老三老四地瞎放炮。
憶嚴覺著剛打個盹,天就亮了。她睜開眼,看見俞潔正沖著一雙爛腳發愁,那腳腫得發亮了。憶嚴打開自己的背包,那裏有一套團裏演戲用的便,是她替服裝組背的。還有一件舊襯
,是她自己的,她把襯
撕開,小心地把俞潔的腳包起來。俞潔想攔阻已經來不及了,就說:“可惜了。包得再仔細,在爛泥地裏一走不也白費了?”憶嚴沒吭聲,暗自發愁,不知怎樣讓俞潔走完下一段路。冒險到村裏找牲口去嗎?幾裏之內看不見有村莊;背著她嗎?幾十裏路程何時能趕到?從昨天半夜起炮聲又停了,誰知道情況又有什麼變化?
小高抓了這匹驢,雖說應當批評,卻把三個人心中的愁雲全吹散了。
雨停了,大片大片雲塊你爭我趕地向西飛馳,太陽不時地露出臉來,把田野照得金光閃亮。莊稼葉子上挂滿沈重的珠,田裏道上橫淌豎流的都是
,那聲音聽起來很歡快。
騎上驢,趕隊伍有了把握,也免除了步行之苦,俞潔從心裏到臉上都開朗了。小高見俞潔臉上沒了愁雲,想到很快就要歸隊,也覺著渾身輕快。這時周憶嚴爲了彌補可能造成的壞影響,又進一步對二劉作宣傳工作。二劉看出這三個女兵只不過是要騎他的驢,並無惡意,換了民
軍隊,打著罵著不也得送嗎?何況人家善說善講的呢。心裏也舒展開了。
小高拉著缰繩問俞潔:“你看咱倆像幹啥的?”
“幹啥的?”
“走娘家。俺那兒小媳婦走娘家都騎驢,她男人給她拉著缰繩。”
“要死,叫你哄了!你把缰繩給我自己拉著好不好?”
“幹什麼?”
“那多有趣,像騎在馬上的將軍似的。”
“驢一調皮,怕不把你這個將軍摔成泥胎!”
“這驢的樣子滿老實,給我自己拉一會兒。”
小高把缰繩給了俞潔,驢當真老老實實一步一搖頭地往前走。
天上一陣轟響,來了幾架飛機。憶嚴喊了聲:“注意!”可是飛機並沒降低高度,在西邊盤旋一圈又揭向東飛去了。
俞潔見小高找來牲口,自己卻辛辛苦苦背著背包在泥地裏奔走,既感激又歉疚。平日那些嫌隙,顯得沒意思了。一半認真,一半也是表示友好地問:
“聽說當交通員,每天出生人死,你是怎樣習慣的?”
“我們家是交通站,打記事就看我爹、我嫂子跑交通,看慣了。”
“那生活一定很有趣吧?”
“趕不上文工團熱鬧,幹什麼都大家在一塊兒,當交通執行任務一個人的時候多。”
“你幾歲開始幹的?”
“九歲!”
“我的天,你不害怕?”
“淨急著完成任務,騰不出工夫來害怕。”
“滿危險啊!”
“趕上掃蕩,當老百姓一樣危險。”
俞潔想問高柿兒參加工作的經過,想起曾經爲此惹起過不愉快,把話又咽下去了。
天朗氣清,被雨沖洗過的莊稼綠油油、光閃閃。嘩嘩的流
聲,嗒嗒的驢蹄聲,雲雀叫,蝈蝈鳴,一片和平景象。俞潔隨著毛驢的腳步,有節奏地搖晃著,不由地哼起一支早已忘記了的歌兒來:
柳葉青又青,
在馬上哥步行,
……
唱了兩句,覺得在革命環境中唱這種歌曲不甚妥當,改成了只哼曲調。
幾十米開外,是個交叉路口,一個披著被單的婦女,也騎著一條驢,匆匆地由東向西走了過來。後邊緊跟著一個穿長衫的和一個短打扮的男人,也走了過來。可那條驢走出幾十步後一回頭,發現這邊有它一個同類。四個蹄子一撐,扭起脖子啊呀啊地打起招呼來。那條驢還沒叫完,俞潔胯下這一條也把脖子一伸,高聲回答。
二劉這時落在驢後幾十步遠,急喊:“快拽緊了缰繩!”俞潔還沒聽明白,那驢一個蹽高,躥到了路邊莊稼地裏,四個蹄子趴開,箭也似地朝橫道上那條驢奔去了。俞潔嚇得臉煞白,尖著嗓子叫:“攔住它呀,攔住它!”那邊跟驢的兩個男人聽到喊聲,朝這邊一望,短打扮的男人急忙來攔阻俞潔騎的驢,穿長衫的卻轉身往南跑去。
對面那條驢發現兩個監視它的人各奔東西,就連叫帶跳在原地繞開了圈子。一圈沒繞完,它背上那個婦女就跌倒在路旁溝裏了,那驢也迎著它的同類跑來。短打扮的人還沒抓住俞潔的驢,聽到背後驢蹄踏地的響聲,知道是自己的驢來抄了後路,扔下俞潔的驢又去抓自己的驢。那驢豈容他隨便抓?轉身尥了一蹶子,又朝西跑。這邊俞潔的驢看到那驢的手段,得到啓發,也仿照同樣的姿勢尥了一蹶子,把俞潔掀到棉花地裏,勝利地鳴叫著追隨它的同伴而去。二劉也不顧俞潔在泥中掙紮,緊追著驢屁
向西跑。兩條驢和兩個趕驢的人喊著、罵著,轉眼拐到青紗帳後邊去看不見了。
小高過來扶起俞潔,憶嚴就去照看摔在溝裏的婦女。那個女人蒙著被單,既不叫喊,也不呻吟,只是兩腳蹬著要往起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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