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乞力馬紮羅的雪

第2小節
海明威作品集作品

  [續乞力馬紮羅的雪上一小節]離開你自己的人——你那些該死的威斯特伯裏、薩拉托加和棕榈灘③的老相識——偏偏撿上了我——”

  “不,我是愛上了你。你這麼說,是不公平的。我現在也愛你。我永遠愛你。你愛我嗎?”

  “不,”男人說。“我不這麼想。我從來沒有這樣想過。”

  “哈裏,你在說些什麼?你昏了頭啦。”

  “沒有,我已經沒有頭可以發昏了。”

  “你別喝酒啦,”她說。“qin愛的,我求求你別喝酒啦。只要咱們能辦到的事,咱們就得盡力去幹。”

  “你去幹吧,”他說。“我可是已經累啦。”

  現在,在他的腦海裏,他看見的卡拉加奇④的一座火車站,他正背著背包站在那裏,現在正是辛普倫—奧連特列車的前燈劃破了黑暗,當時在撤退以後他正准備離開se雷斯⑤。這是他准備留待將來寫的一段情景,還有下面一段情節:早晨吃早餐的時候,眺望著窗外保加利亞群山的積雪,南森的女秘書問那個老頭兒,山上是不是雪,老頭兒望著窗外說,不,那不是雪。這會兒還不到下雪的時候哩。于是那個女秘書把老頭兒的話重複講給其他幾個姑娘聽,不,你們看。那不是雪,她們都說,那不是雪,咱們都看錯了。可是等他提出交換居民,把她們送往山裏去的時候,那年冬天她們腳下一步步踩著前進的正是積雪,直到她們死去。

  那年聖誕節在高厄塔耳山,雪也下了整整一個星期。

  那年他們住在伐木人的屋子裏,那口正方形的大瓷竈占了半間屋子,他們睡在裝著山毛榉樹葉的墊子上,這時那個逃兵跑進屋來,兩只腳在雪地裏凍得鮮血直流。他說憲兵就在他後面緊緊追趕,于是他們給他穿上了羊毛襪子,並且纏住憲兵閑扯,直到雪花蓋沒了逃兵的足迹。

  在希倫茲,聖誕節那天,雪是那麼晶瑩閃耀,你從酒吧間望出去,刺得你的眼睛發痛,你看見每個人都從教堂回到自己的家裏去。他們肩上背著沈重的滑雪板,就是從那兒走上松林覆蓋的陡峭的群山旁的那條給雪橇磨得光溜溜的、尿黃se的河濱大路的,他們那次大滑雪,就是從那兒一直滑到“梅德納爾之家”上面那道冰川的大斜坡的,那雪看來平滑得象糕餅上的糖霜,輕柔得象粉末似的,他記得那次阒無聲息的滑行,速度之快,使你仿佛象一只飛鳥從天而降。

  他們在“梅德納爾之家”被大雪封了一個星期,在暴風雪期間,他們挨著燈光,在煙霧彌漫中玩牌,倫特先生輸得越多,賭注也跟著越下越大。最後他輸得精光,把什麼東西都輸光了,把滑雪學校的錢和那一季的全部收益都輸光了,接著把他的資金也輸光了。他能看到倫特先生那長長的鼻子,撿起了牌,接著翻開牌說,“不看。”

  那時候總是賭博。天不下雪,你賭博,雪下得太多,你又是賭博。他想起他這一生消磨在賭博裏的時間。

  可是關于這些,他連一行字都沒有寫;還有那個凜冽而晴朗的聖誕節,平原那邊顯出了群山,那天加德納飛過防線去轟炸那列運送奧地利軍官去休假的火車,當軍官們四散奔跑的時候,他用機槍掃射他們。他記得後來加德納走進食堂,開始談起這件事。大家聽他講了以後,鴉雀無聲,接著有個人說,“你這個該死的殺人壞種。”

  關于這件事,他也一行字都沒有寫。

  他們殺死的那些奧地利人,就是不久前跟他一起滑雪的奧地利人,不,不是那些奧地利人。漢斯,那年一整年跟他一起滑雪的奧地利人,是一直住在“guo王—獵人客店”裏的,他們一起到那家鋸木廠上面那個小山谷去獵兔的時候,他們還談起那次在帕蘇比奧⑥的戰鬥和向波蒂卡和阿薩洛納的進攻,這些他連一個字都沒有寫。

  關于孟特科爾諾,西特科蒙姆,阿爾西陀⑦,他也一個字都沒有寫。

  在福拉爾貝格⑧和阿爾貝格⑨他住過幾個冬天?住過四個冬天,于是他記起那個賣狐狸的人,當時他們到了布盧登茨⑩,那回是去買禮物,他記起甘醇的櫻桃酒特有的櫻桃核味兒,記起在那結了冰的象粉一般的雪地上的快速滑行,你一面唱著“嗨!嗬!羅利說!”一面滑過最後一段坡道,筆直向那險峻的陡坡飛沖而下,接著轉了三個彎滑到果園,從果園出來又越過那道溝渠,登上客店後面那條滑溜溜的大路。你敲松縛帶,踢下滑雪板,把它們靠在客店外面的木牆上,燈光從窗裏照射出來,屋子裏,在煙霧缭繞、冒著新醅的酒香的溫暖中,人們正在拉著手風琴。

  “在巴黎咱們住在哪兒?”他問女人,女人正坐在他身邊一只帆布椅裏,現在,在非洲。

  “在克裏昂。這你是知道的。”

  “爲什麼我知道是那兒?”

  “咱們始終住在那兒。”

  “不,並不是始終住在那兒。”

  “咱們在那兒住過,在聖日耳曼區的亨利四世大樓也住過。你說過你愛那個地方。”

  “愛是一堆糞,”哈裏說。“而我就是一只爬在糞堆上咯咯叫的公ji。”

  “要是你一定得離開人間的話,”她說,“是不是你非得把你沒法帶走的都砍盡殺絕不可呢?我的意思是說,你是不是非得把什麼東西都帶走不可?你是不是一定要把你的馬,你的妻子都殺死,把你的鞍子和你的盔甲都燒掉呢?”

  “對,”他說。“你那些該死的錢就是我的盔甲。就是我的馬和我的盔甲。”

  “你別這麼說。”

  “好吧。我不說了。我不想傷害你的感情。”

  “現在這麼說,已經有點兒晚啦。”

  “那好吧,我就繼續來傷害你。這樣有趣多啦。我真正喜歡跟你一起幹的唯一的一件事,我現在不能幹了。”

  “不,這可不是實話。你喜歡幹的事情多得很,而且只要是你喜歡幹的,我也都幹過。”

  “啊,看在上帝的份上,請你別那麼誇耀啦,行嗎?”

  他望著她,看見她在哭了。

  “你聽我說,”他說。“你以爲我這麼說有趣嗎?我不知道我爲什麼要這樣說。我想,這是想用毀滅一切來讓自己活著。

  咱們剛開始談話的時候,我還是好好的。我並沒有意思要這樣開場,可是現在我蠢得象個老傻瓜似的,對你狠心也真狠到了家。qin愛的,我說什麼,你都不要在意。我愛你,真的。

  你知道我愛你。我從來沒有象愛你這樣愛過任何別的女人。”

  他不知不覺地說出了他平時用來謀生糊口的那套說慣了的謊話。

  “你對我挺好。”

  “你這個壞娘們,”他說。“你這個有錢的壞娘們。這是詩。

  現在我滿身都是詩。腐爛和詩。腐爛的詩。”

  “別說了。哈裏,爲什麼你現在一定要變得這樣惡狠狠的?”

  “任何東西我都不願留下來,”男人說。“我不願意有什麼東西在我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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