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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第2小節
馮骥才作品

  [續啊!上一小節]平時的言行又相當謹慎,無懈可擊。爲人軟弱平和,不肯多事。前一度,所裏的人分做兩派,鬥得你死我活,他在一旁逍遙自在,但按時上下班。在班上雖無事可做,也決不違犯所裏訂立過的那些章程製度。兩派都爭取過他,他卻一笑了之。幸虧他夙來是個膽小無能的人,無論哪派把他拉過去,最多只是增加一個人數。因此,兩派都不再去理他。他是個多余的人。

  然而,在一場場運動中間的間歇,也就是抓業務的時期裏,他卻是所裏目光集中的一個人物。他年紀不大,三十多歲,學識相當紮實,工作認真肯幹,研究上經常出成果。他是專門研究地方農民運動史的。這一內容始終受重視,他因此也受重視。他的成績是領導和上級治所有方的力證。誰都認爲,這是他在所裏平時受優待、運動中受保護的資本……因此運動一來,他就被那些有汙點而惴惴不安的人欽慕、眼饞,甚至有些妒嫉呢!好似山洪沖下來,人家站在平地上擔驚受怕,他卻在石壁下、高地上,碰不著,掃不上,得天獨厚,平平安安。

  可是,誰知道那是怎樣的時候呢?天大的功勞也無濟于事,一點點過錯就會招來災禍,它逼得你去搜尋自己的過失,並設法保護自己;本來可以相安無事的人,在那種凶險的情勢下,也會無端地心驚肉跳,疑神疑鬼……

  快下班時,組長趙昌推門進來,用一種與他平時慣常的溫和略顯不同的比較嚴肅的態度說:“革委會決定,從明天起開始整天搞運動,一切業務暫停。事假一律不准;醫生開的假條必須草委會簽字蓋章方可有效。由明天算起的頭一周,是大揭發大檢舉活動。每人回家都不准停止大腦的思維,去回憶平日哪些人有哪些錯誤言行,以及可疑的現象和線索,做好互相檢舉揭發的准備。”

  趙昌的話說完。大家收拾東西離開房間的時候,不象往常那樣互相打個招呼,說一半句笑話。臉上都沒什麼表情,誰也不理誰,各自走掉,似乎都有了戒心。

  吳仲義在回家的路上,心裏說不出是種什麼滋味。總之,他感到堵心、不舒暢、麻煩,研究工作中一切正在大有進展的線索都要中斷,去應付那些沒完沒了的大會小會、揭發批判,此外還隱隱有些莫名的不安。可是他又想,自己一向循規蹈矩,沒出過半點差錯,總比秦泉和張鼎臣幸運和幸福。在那種時候,平安是多大的福氣呀!

  “管它呢,沒我的事!晚上在家可以照舊搞我的研究。明天下班,把放在單位裏那些書和論文帶回來就是了!”

  想到這兒,他感到一陣輕松,推開門,穿過黑啾啾的過堂,登上樓梯。他自己的房間在二樓。這時,住在樓下的鄰居楊大ma--一位肥胖、笨拙而熱心和氣的山東人--聽見他的聲音,走出屋來召喚他;

  “吳同志,您的信。給您!”

  “信?噢,我哥哥來的,謝謝您。”他半鞠躬半點頭,笑吟吟地接過信來。

  “是封挂號信。郵遞員說,他每天送兩次信,都趕在您在班上。我就代您蓋個戳兒。怕有急事耽誤了……”楊大ma說。

  “可能是我侄子的照片。謝謝,真麻煩您呢!”他說著,捏著這封信走進自己的房間,拆開一看,並無照片,只有兩張寫滿字的信紙。心想,什麼事要用挂號?哥哥從來沒這樣做過,想必有特別的緣由……可是當他那雙灰se的小眼睛看到信上的第一句話:“我必須告訴你一件事,你別害怕!”眼睛立刻驚得發亮,如同一對突然增大電壓的小電珠。等他驚慌的目光從信中一行行字上蹦蹦跳跳地跑過,真象挨了重重的當頭一棒!忽然他發現門是開著的。黑糊糊的門外有個白晃晃的東西,仿佛是人臉。他趕忙跑到門口看看,屋外沒人。他又急急忙忙走進來把門關上,銷死,上了鎖。站在屋中間,把信從頭再看一遍,他感到一場災難象塊大隕石,從無邊無際的天上,直直照准他的腦袋飛來了。一下子,好象突如其來發生一場大地震,屋頂、地板,連同他自己都一起墜落下去一樣。他還站在屋子中間,卻會覺不到自己。

  他清清楚楚記得那件事。那是他一生的轉折點。

  十多年前,他正在本地大學的曆史系讀書,他是畢業班,隨著一位助教和兩個同學到較遠的郊縣收集近百年中一次農民起義的素材,好補充他畢業論文的內容。在平靜的綠se的鄉野間,他們得知學校裏正開展熱火朝天的鳴放活動,各種不同觀點進行著熾烈的辯論。跟著他們到學校的通知,叫他們盡速回校參加鳴放。他們的工作很緊張,一時撂不下,直到學校連來了四封信催促他們,才不得不草草結束手頭的工作,返回城市。

  下火車的當天,天se已晚,他們先都各自回家看看。

  那時,他爸爸早殁了,mama還在世,哥哥剛剛結婚一年,家裏的氣氛挺活躍。哥哥是個易于激動而非常活躍的青年。長得大個子,臉se通紅,頭發烏黑,明亮的眼睛富于表情,愛說話和表現自己;說話時聲音響亮,兩只手還伴隨著比比劃劃,總象在演講。他在一座化工學院上學時就入了dang,畢業後由于各方面表現都很突出,被留校教學。但他似乎不該整天去同黑板、粉筆、試管與燒瓶打交道,而應當做演員才更爲適宜。他喜歡打冰球、遊泳、唱歌,尤其愛演活劇。他在學時曾是學生劇團的團長,自己還能編些頗有風趣和特se的小劇目,很有點才氣。後來做了教師,依然是學生劇團的名譽團長和一名特邀演員。化工學院在每次大學生文藝會演中名列前茅,都有他不小的功勞。吳仲義的嫂子名叫韓琪,是本市專業話劇團一名出se的演員,在《钗頭風》、《日出》和《雷雨》中都擔任主角。她下妝似乎比在臺上還美麗。俊俏的臉兒,細嫩的小手,身材jiao小玲珑卻勻稱而豐韻,帶著大演員雍容大方的氣度,xing情中含著一種深厚的溫柔,說話的聲音好聽而動人。她是在觀摩一次業余演出時認識哥哥的。當時她坐在臺下,被臺上這位業余演員的才氣感動得掉下眼淚。這滴亮閃閃、透明的淚珠便是一顆純潔無暇的愛情的種子;這種子真的出芽、長葉、放花、結了甜甜的果實。

  這時期的吳仲義,xing格上雖比哥哥脆弱些,但一樣熱情純樸。好比一株粗壯的橡樹和一棵修長的白桦,在生機洋溢的春天裏都長滿鵝黃嫩綠、生氣盈盈的葉子。更由于他年輕,還是個chun上只有幾根軟髭的大學生,沒離開過mama的身旁,未來對于他還是一張想象得無比瑰麗與絢爛的圖畫。隨時隨地容易激動和受感動;對一切事物都好奇、敏感、喜歡發問,相信自己獨立思考得出的結論,也相信別人與自己一樣坦白,心裏的話只有吐盡了才痛快,並以對人誠實而引爲自豪……再有,那個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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