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崇拜的代價上一小節]我跑回四川老家,把我和他的事告訴家裏,父母都挺高興。母給他買了毛
、棉毛褲、襪子,還有家鄉特産四川桔子,整整裝滿一小箱子,我便上火車擠了三天三夜,到北京回學校洗了洗,就提著小箱子滿心高興去找他。他要是見到我父母的這些禮物,臉上會怎樣笑,我都會想到。
在作家協會宿舍樓前,我碰到他北大一個同學。平時見面他總是非常熱情,必開玩笑,這次卻異乎尋常的冷淡,只說聲“你來了”,就走了。一種出事的感覺就給我了。後來我想,多虧先有這種感覺作爲過渡,否則下一幕我絕對接受不了。我敲門。
他一開門,人變了一副樣子!那樣子——奇怪?可怕?悲慘?瘋狂?我描述不准,但強烈地刺激我,至今難忘。他頭發蓬亂,滿臉橫紋,見到我眼淚嘩地下來了!然後遞給我一張油印的小字報。我只看到:“誰反對毛主席就打倒誰,打倒反革命分子×××!”這是他呀!別的字怎麼也看不清了,頭發昏,身子全軟了,皮箱“吮”地掉在地上。
隔了一會兒他講了情況:
他大學時讀毛主席著作和詩詞,順手在書眉上加些感想式的評注,大多是從文學上考慮的,有的注“好,好極了”,有的注“平平”,有的注“不佳”或“錯了”。寫時沒多想,過後便忘了。他同宿舍一位同事翻他的毛主席著作找語錄時發現了,在作家協會公布出來。這在當時是件了不得的事,頓時全沸騰起來……
我聽罷,腦子完全亂了。我只想說:“你怎麼幹出這種事來!”我直瞪著他,恨他!一句話也沒說,忽然提起箱子很堅決地走出他的宿舍——我走!
他跟出來送我,用自行車幫我馱著箱子,從東城走到西城,一路無話。連接我倆的那座無比堅固可靠的橋,一下子從中間斷開,兩岸中間是洶湧的激流。我在岸這邊背過身去,他呢?
他送我到學校門口,對我說:
“我這事犯在毛主席身上,估計沒什麼希望了。我雖然喜歡你,但我沒資格再愛你。咱們算了吧,也不再聯系了。你將來不管分配到哪兒去,把地址留給我南通的大哥,行嗎……”
他在我面前從來沒這樣狼狽過,老實說,這幾句話我也沒聽進去,自己回到宿舍,箱子一撇,一連三天沒下,腦子裏全在劇烈地打架。恨他呀!他怎麼在毛主席著作裏寫這些混賬話!這和他平時對我講的——
如何培養他呀,對毛主席感情如何真摯呀,要一輩子忠貞不渝幹好革命文藝工作呀——完全不符合呀。我想,我是不是叫他騙了?迷住了?他是否真的打著紅旗反紅旗?我把他兩年來對我講的話翻騰一遍,仔細回憶,琢磨其中是否有對我潛移默化搞反革命的內容,但怎麼也想不出來。我真是痛苦極了,難道被他騙得這樣的實在和徹底?不,我要去他單位
自參加他的批判會,聽聽別人對他怎麼看,弄清他的真面目!
第四天我起去作家協會。
當時在我面前擺著兩種崇拜:
一是對毛主席的,一是對他的。
對毛主席是對理想偶像、至高無上的崇拜;對他是對一個活生生人、情意相融的崇拜。但是,對他的崇拜是基于對毛主席的崇拜上,是包括在對毛主席無邊無際的崇拜之中。這大關系我心裏非常清楚。
具說,對毛主席的崇拜是無條件的,對他的崇拜是有條件的。如果他真的反對毛主席,我只有毅然決然和他分開。這就是那天我提起箱子決斷走出他宿舍的原因。可是硬從心裏扯出一個血肉相連的人哪有那麼容易?可我又怎麼解釋他做的這件不可饒恕的事呢?
作家協會的五層大樓顯得高不可攀,外牆上懸挂著要打倒他的巨幅標語。我馬上置身一種氣勢逼人的異樣的氣氛裏。我登上五樓會議室參加他的批鬥會。一連十天,我天天都去。作家協會的一些人認識我,他們都不理我,卻佩服我尋求真理時表現出的執著與虔誠。我靜靜地坐在會場後排一角,認真聽著每一個批判者的發言,還把樓道中所有關于他的大字報全都仔細看過。我發現除去他告訴我的這件事,再沒有別的內容。批判者是有道理的,但那些上綱上線。氣勢洶洶的言辭卻不令我信服。在那場合中,我感覺只有我是最神聖的。
批鬥後他被挂起來,天天在作協打掃衛生。我沒去找過他。因爲我還不能判斷他,盡管這件事發生在他大學時代,而且只此一樁,但我仍舊拿不准他的本質。深深的苦惱、困惑,以及激烈的情感沖突和思想鬥爭,使我一時一刻無法安靜下來。這問題誰也無法幫我解決,誰也不會爲我解決,于是我決定去他老家南通一次,看看他的根兒,是不是也和他對我說的一樣。八
正巧“一月風暴”發生了,學生們都湧向上海串聯。我隨同學們到上海,借故在上海的姑有病留下來,同學們一走,我便買船票去南通。按照他曾經給我的地址,先找到他老家所在的公社。我拿出大串聯用的“北師大井岡山紅衛兵”的介紹信,說我要了解一個人。沒想到他家在當地那麼有名。我一提他家,公社幹部馬上說他家是個革命家庭,父
因主張抗日被日寇殺害,兩個叔叔都是新四軍時期資深的地下
員等等。所講的和他告訴我的好比一塊版印刷的那樣完全相同,我的心便發生了變化。
他大哥就在公社小學教書,我去找他,一望而知是個純樸老實的人,人比他還瘦,臉形、眼神和有些動作很相像。我不知該說我是誰,大嫂卻馬上認出我,因爲大哥家有我的照片,對我分外熱。鄉間人的感情實實在在,沒法兒擋,只有熱乎乎被感動地接受。轉天一早,大哥帶我去見他母
,去往他出生長大的那塊故土。從公社到他老家還有40多裏地,他大哥騎車馱著我,在
田中間的羊腸小道橫橫豎豎地穿行。大哥的車術真是高極了,穿呀穿呀終于看到他家。
他母大概提前聽到信兒了,遠遠站在幾間茅草房前等我。我一輩子也忘不了那一幕。他母
頭上梳一個小抓髻,穿著一件
丹士林藍布褂子,肥褲子下露著腳脖子,一雙小腳,瘦高瘦高,直立著,臉頰的皺紋一條條像雕刻上去的。我應該叫她什麼呢?未及細想,情不自禁叫她一聲:“
!”
老太太兩只瘦長的手伸上來,直抖呀,把我從頭一直摸到腳。心疼我啊!她五個孩子中只有他一個出息了,還到北京那麼大城市上大學,工作……但她哪裏知道兒子成了反革命?我當然不敢講,只說他忙,托我回來看看。
老太太把他兄弟都從別的地方叫來,殺一只
。村裏有點消息就像陣風霎時吹遍,男女老少,抱孩子,拄拐杖全來看我這個“沒過門的媳婦自己找上門來”。這裏方圓百裏,大概還沒見過北京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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