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女娲氏之遺孽上一小節]以同莓箴整天地守在一起,我可以很自在的從樓上走到樓下,我可以在他們任何的一個口中探問莓箴在外的消息。然而現在呢,我可以向哪一個去詢問?當我未走近他們時,他們那銳利沈毒的眼光,已漲滿了譏笑兩字,使我沒有開口的勇氣了。他們不向我追诘,已是我莫大的安谥,我還敢再向他們去提及?事變之來,真如迅雷不及掩耳,我不料我們已不幸的關系中,更突出了這意外的變化!
他們自知道了這事以後,我深知他們除鄙夷我的行動外,還在暗中向我痛恨,在他們的意見,以爲莓箴與我的發生關系,完全是出自我的誘惑,沒有我這個人,他一個十八歲的青年決不會惹上此事的。呵,天呵!他們若真有這種意見時,這真冤煞我了!我此時雖也有懊悔不該使他一個無辜的青年,惹上了痛苦煩悶的心意,然我的忏悔卻完全是在咒詛我自己的不祥之身,我並非惋惜這事的出現。我們的關系,若果真僅是因我的主動它才發現,那我倒也很可簡易地將它消滅了。無如又不是這樣,這樣的一件事,既非我能爲力,亦非他能爲力,在我們之間,實有不可抵抗的潛力驅策著我們,使我們刻不容緩地互相前進。在我們自己彼此尚未發覺時,這其間已有了不可移的根蒂了。我們現在只好咒詛這翎毒箭怎地射到了我們的心上,我們又哪裏有逃避這勢力的可能?
自從我的事被人知道了以後,我的心境就立時改變,我痛苦的重圍中,又加上了一層疑慮的縛束。以前我雖也明知這事早遲終必要被人知道,心中不時對了未來懷著恐怖,然當莓箴未離開,或偶爾想起了一兩件以往的夢影時,在我層集的悲哀中,總有時會撿出一絲樂意。然現在則難言了,我雖並不甘自沈于愁歎,然任是怎樣強顔歡笑,勉自慰抑,這莫大的罅隙,終非一點薄薄地自飾所能掩隱。我在家中向來是被人譽爲善交際能適應環境的,所以她們暇時每喜同我聚在一起談笑,然我現在又怎好再同她們在一起呢?她們雖不至在我面前竟提起莓箴的事,然那兩道眼光,已明明地將我的隱事,加蒙了一領譏蔑的外,呈現在我面前;她們雖不向我橫纏,便僅是這些已很夠我消受了。我不懂我何以現在見了她們,總有點自餒,有點害怕!
今天莓箴的嫂氏走上樓來,笑著對我說,莓箴年長了,家中很替他煩心,問我可有適當的朋友或學生,介紹一位給他。他這位嫂氏爲人極機警,善辭令,許多在別人口中趑趄講不出的話,她卻能不顧一切的說出,我平日見了她已感覺有點難于應付,然尚恃我並無什麼話柄在她口中,所以尚可同她狡辭相對,自從我的事被他們知道了以後,我就很怕與她交談,而使我最感困難的便也是她。她每在衆人面前,向我講出極使人不能忍受的話,我因了她的詞鋒太厲,又以有所顧忌,所以每次只好置之不答,然因此她便益發志長了。今天她上樓來後,我預知她定又要向我嘲弄,果然,她竟講出這話。她講這話的用意是極明顯,不待我思索便已知道,她無非想借此嘲弄我罷了,然我又能向她講什麼呢?對于這加到我的一切,我除無言地承受外,我又有什麼可以答複?
實則,對于這事的發現,我並無一絲恐懼的心,休說是她們這幾個無關系的人知道,即使令關系最密切的敬生知道了,我又何懼之有?我若對于這享有所畏惠,在當初嫩芽方萌出土面時,我早就將她消弭了,我既大膽滋著它去發長,這便是我不顧忌什麼的證據。至于現在我對于人言所以要有點退縮讓避者我實別有所苦。莓箴現在僅是個在學的青年,因我的原故他已撄了不少的煩惱,我現在若再因了不甘受他人的奚落,或爲了愛情的光明而防禦,毅然奮起掀去一切面障,將事的始末向敬生剖說個明白,那我雖倒可博得落石出,不再受無限期苦悶的倒懸,然卻未免更累莓箴了。敬生知道了以後,對于這事一定要引出很嚴重的交涉,那是可斷言的。莓箴和我雖並沒有什麼海誓山盟,然當我萬一有了危急時,他是一定要奮力相助的,到那時即使我沒有什麼困難,然當事情鬧得這樣天翻地覆後,我們的生趣全無已是可斷言了。我本是無用的殘軀,我犧牲本無足惜,然他一個青春燦爛的年華,若竟因此事而亦斷送,那未免太可惜了。我爲了這事,爲了不要使一個方興未艾的奇葩竟因我而枯萎,所以我平日雖是不肯一步讓人,然此時對于這投擲我的一切,我也只好效法十字架上的羔羊,含淚無言,仰首去承受!本來一切都是我的罪過,沒有我又何至有此事發生。我爲了我的罪孽而受辱罵這不是我應得的懲罰,我方愁我無贖罪的余地,我豈是逃刑的懦婦!
寫了一封信給莓箴,勸他不必因我們的事被人知道而悲傷。這本是不應隱瞞的事,這本是應當登在高之上戴起榮譽的冠冕向萬民去宣告,萬民聽了都要爲我們額手稱慶的事。無如在被幾千年傳統勢力積成的縛束下,在一點真情被假面重重的禮教斬割得的無余中,人心裏終不敢迸出這一縷真靈!
繁茂的果叢經了溫暖豔的秋陽,累累的華實自要無隱掩的呈獻,我們的事也是這樣,這正是自然成熟的表現,我們又何必顧慮!
上次曾寫過一封信給莓箴,後來又寫過一封,至今已月余了尚未得複,這真使我焦急萬分,飲食都不得安甯。他怎麼還沒有複信?無論校中功課怎樣地繁重,然寫信的時候總可抽出;敢是我的信竟在中途遺失?然即使他沒有得到我的信,在這一個月余的間離,他也應有信給我。他如今這樣長久的時候沒有信來,難道真個是憂郁成疾,竟纏綿在病榻,不得作書麼?近來家中的人對我雖稍安,不再像那樣糾纏,然大錯鑄成,我們的事終已非昔日可比,要再求以往的那般歡情恐終非今生所能夢想。我爲此事,近來的心情已日趨煩悶,再加莓箴這樣長久沒有信來,杯弓蛇影,市虎含沙,實使我百慮叢生,真疑此中或醞釀著未來的大變!呵,他何以沒有信來?即使真病了,他也應請人寫個信封,寄頁白紙給我,怎地只這般沓無消息!
在莓箴初離家時,我盆中的仙方含苞初放,現今則架上只剩了一座空盆,這株薄命的殘花,正不知被人輾轉棄擲,已到了什麼地方了!屋後的連山,宿草已重披上淺碧的新
,欣欣地漸侵到蜿曲的山徑。我每日坐在房中,從
後的小窗,獨對著這盎然的山
,春風挾了花香和土中蒸發出來的氣息,不時從窗榻送進我的鼻觀,使我想起我心中蘊蓄著的疑難,不禁要咒詛這繁盛耀人的豔景!啊啊!我此時若是個悔教夫婿覓封侯的深閨怨婦,看見這陌頭春
,想起了舊日歡情,我倒也可索
整日地緊蹙雙蛾,在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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