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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大曆史》從鴉片戰爭到自強運動

黃仁宇作品

  

前言

  17世紀以後,西方列強的勢力正逐漸侵入亞洲,中guo更成爲列強競逐的場所。經曆了鴉片戰爭、英法聯軍……等等一連串的挫敗,使朝野部分有識之士ti認到改革的重要。中guo近代曆史發展,便是在這種危機與改革不斷深化的情形下、前仆後繼,犬牙交錯。

  今日有了150年的縱深,我們對鴉片戰爭以前的一串行動有可能和前人不同的看法,雖說基本的事實並未變更。先說欽差大臣林則旭,他也可以算是采取了主動。他給維多利亞女王的信籲請英guo自動停止鴉片貿易,抄寫了約20份,見遇有任何歐洲的船只西返,即給予一份,請代投遞。可是他沒有把英guo糾集船艦即將遠征中guo的消息放在心上。他以爲英人之舉動不過恫嚇。他一方面查詣詢華特爾(emeric de vattel)所著《guo際公約》(law of nations),另一方面他又依著中guo的官僚習慣執法起來,將以前雖在書上見諸文字但始終無人注意的條文一時雷厲風行,照字面上不打折扣.而且執行的辦法仍是“集ti的責任”。也就是說他chu置犯者時,分門別類(例如視所有英guo人爲一個集團),只圖適應官僚系統之方便,不顧對各個人內在的公平。義律(charles elliot)當然無意將爭執和平解決。他勸英商將鴉片交付與他,因爲他是英guo的商務督辦,經過他轉手之後,欽差大臣沒收和焚毀鴉片就要向英guo女皇負責。自是構成了以後取賠600萬銀元之根據,列入英guo向中guo要求戰後賠款2100萬元之一部分。道光皇帝(本名晏甯,1821—1850)在位chu置問題不能說是持正。他對臣下的要求超過他們能承辦之能力。他起先鼓勵他們冒失從事,一到事情做壞,又毫不猶豫判各人死刑,雖說一般情形其判決按傳統遞減爲充軍于邊疆。

鴉片戰爭

  戰爭的本身倒沒有什麼了不得之chu,但這是第一次戳破“天朝”威嚴門面。英guo派出遠征軍4000人,他們的裝備訓練遠勝于清軍。1840年初,由度政府代英guo宣戰。不久他們即占領舟山之定海,封鎖長江的出海口及珠江,對繼讀北上威脅中guo首都。清朝也可能在此時屈服。兩方人員已構成了一種臨時的協定,只是事後同爲兩方政府所否定。北京認爲讓步過度,西敏寺(英guo政府)認爲讓得不夠。

  當1841年秋天戰事再起時,英軍占領浙江沿海之甯波。遠征軍經過增援,有兵員10000人,蒸氣輪船14艘。中guo軍隊在珠江口及舟山的抵抗英勇而無濟于事。全面反攻由皇帝之堂侄主持,只是在失敗之後再加孟lang和失策。他司令部裏不少幕僚全系文人,無軍事訓練。反攻前10日他們只望著甯波收複在即,竟用預寫勝利的露布。爲了籌備戰費,在不同的地方設立銀櫃,以接收朝廷命令各地方政府交納之現款。大批銀兩出入于此銀櫃之間,可是總數無法對頭。火器臨時由無經驗之人根據200年前之書本在戰場上臨時製造。中guo之火筏,原來希望焚燒英guo船艦,可是在遠距離即先被對方擊中著火。夜襲甯波則落入英人陷阱之中。1842年夏天,有組織的抵抗結束,英軍占領了上海與鎮江,後者接近大運河,尤爲南北之孔道。一月之後,南京條約簽字。

南京條約

  和約包括了巨額賠款,如上文所敘。中guo將香港割讓給英guo,開上海、甯波、廣州、廈門與福州五口通商,以後進出囗的關稅稅率有了定規,又決定今後兩guo來往文書采取平等地位。次年之附約決定關稅稅率大致爲值百抽五,又由中guo承認治外法權,美guo領事用以裁判與英人有關之案件,又承讓“最惠guo待遇”,亦即此後中guo向其他任何guo家讓步,其同等之優惠即須自動給予英guo。南京條約簽定後不久的中法條約和中美條約也將最惠guo的條款寫入。

  一個多世紀以來,中guo的作家和西方的作家已對道光皇帝和他的臣僚作口誅筆伐之能事。無數譴責字眼,如自大、不負責、貪汙腐化等都堆在他們頭上。雖說沒有人能替他們辯護而撤除此類惡名,可是今日事後看來,既有組織上的重荷和文化上的傳統壓在他們頭上,其他任何人chu在他們的地位也不見得能做得特別不同。中guo是無數農村組成的一大集團,當中的弊病尚且大過貪汙。她的整個組織即是不能在數目字上管理。如果讓中guo繼續閉關自守,那她也會繼續以精神和信仰上的運作掩飾組織上的缺陷。施政要帶美感,這種要義以近乎宗教的力量支持。所以即在危機之中欽差大臣林則徐仍在吟詩,而且在賞月。傳統習慣要他對皇帝之章奏和向人民之布告不離道德眼光,這種要求勝過內容之真實。可是林則徐並非不誠。這樣說來,中guo人之公衆心理也確有一段自欺之成分。真理並非出自客觀之觀察,而出自皇帝之志願。天子最大的德行不是對每個人給予其所應得,而是不偏不袒。道光可以罰林則徐充軍;但是他也能判自己的堂弟奕經(反攻甯波的將領)死刑(後減免)。這樣的無偏袒才使百官能團結一致。

  清朝之內向和缺乏對外競爭xing尚不及明朝。不過承續著明朝,它也接收了前者很多xing格。維持著億萬農民安居就業和上萬官僚甯靜在職,緣于一種精微的平衡。爲保持如此之平衡,清朝也不僅對財政作更大的更革和尋求科技發展。自此我們也可以注意,鴉片戰爭失敗之後,清政府並未組織一調查委員會事後決定事ti發生的情形與各人的責任。沒有派官員出guo考察,也沒有在組織上作任何更改。美guo官員願意供給製船造炮之藍圖,被完眼謝絕。南京條約和附約裏各種苛刻的待遇,滿人漢人的官僚都接受。倒是內中提及今後兩方的文書要用平等語氣來往,開“夷人”隨意置啄之門,反而使他們不安。耆英與英guo的璞鼎查(sir henry pottiiger)接觸談判,他給道光帝的報告,繼續輕視西方的guoti組織,將它們缺乏中guo式之門面一致即當作無道德品格之證據。對中guo多方面的缺陷,一字不提。

戰敗之影響:圖存

  可是中guo人之不幸,則是公元1839年11且3日珠江穿鼻島附近兩方之交火,已將他們對外不取競爭xing的地位永久摧折。即是爲了拒毒而戰之正直,也無從發生作用。中guo在今後150年的曆史成爲長期圖生存的奮鬥。基本上一個龐大的農業guo家因社會價值而結構松懈、又有寬宏的度量,向來能容納行政上不規則之chu,今後被逼務必要變成一個在數目字上管理的guo家①。通常的觀察沒有著清當中的困難,因爲這項規模龐大的工作只能由一種群衆運動造成,也只有億萬計的農民和詩人似的縣官——亦即這社會裏的主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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