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我在院子裏碰到了兩個怪人。上午碰到一個,下午碰到一個。上午碰到的是位正宗的局長,五十多歲,因病提前離休了。下午碰到的六十多歲,是位享受正局級待遇的學者。按說精神病院麼,除了醫務工作後勤行政一幹人等,我再碰到的人,當然都會有點兒怪怪的。都是我的病友嘛!但他們的怪法兒與其他病友不同。我碰到過的其他病友,至多向我客氣地點點頭,矜持地笑笑,也就繞開去,各走各的了。他們不。他們一碰到我,就一味地糾纏住我,喋喋不休滔滔不絕地說起來沒個完。
正宗的局級幹部說,嚴重啊,我們的共和的前途正面臨著嚴重的考驗哇!工人失業,“公仆”腐敗,人民幣一貶再貶,社會治安日漸惡化,這樣下去如何得了哇?他說他每天夜裏都憂患得睡不著覺。每天夜裏都能聽到一種聲音……
我問他聽到的是一種什麼聲音?
他說算了,不講也罷。講了你也不見得理解,也許還會嘲笑我。
我說愛的病友,別把我看得太沒人味兒了嘛!我也有幻聽的毛病。但後來學了一種氣功,堅持做了幾個月功,幻聽就消失了。我說他如果信氣功,如果願意,我很榮幸也很高興教會他那一種功。
他說他還是相信氣功可以健身的。他說他每天夜裏所聽到的那一種聲音,絕非幻聽,而是一種實實在在的聲音。
我好奇地追問那究竟是一種什麼聲音!
他左顧右盼了一陣,壓低語調,神神秘秘地說——地火在運行的聲音。
我不禁反問——地火在運行的聲音?
他點點頭。說對。說正是地火在運行的聲音。呼呼,呼呼,地火在劇烈地燃燒著,在疾速地運行著。說還伴隨著另一種聲音……
我問那另一種聲音,又是什麼聲音呢?
他說是腳步聲。是一種冬冬的,沈重的鼓點般的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近,越來越近……仿佛一個巨人正一步步逼近著中目前所
的這一時代,要將這一時代撕成萬千碎片兒。他說那時就會山崩。就會海嘯。就會發生大地裂、大地陷、大地震,熊熊地火就會帶著熾烈的岩漿噴射而出。他說這多可怕啊……
我說是夠可怕的。我以爲他是地震局局長。問他既然已經作出了這麼自信的預測,爲什麼不趕緊向家地震局彙報呢?
他愣了愣,失望地說我看錯了。說本以爲我是一個稍有政治頭腦的,看來我也是一個毫無政治頭腦的人。說看來我也絲毫不理解他爲民而憂而慮而整夜整夜睡不著覺的苦衷。說我根本沒聽懂他的話。說我根本沒明白他所言的“地火”和那一種冬冬的腳步聲,究竟指的是什麼……
他臉上呈現出一副無比悲哀的樣子。那是一種高瞻遠矚之人,尋找不到一個談話對手,“高不勝寒”的空前孤獨的悲哀。
他自言自語地又說,唉唉,借大的中,偌大的中
呀!竟尋找不到第二個,和他具有同憂患意識的中
人!麻木呀,空前的麻木呀!……
于是他眼中湧出兩滴孤獨的憂患者的眼淚,口中念念有詞,先背出兩段毛主席的語錄——“資産階級就在共産內”、“我死後,某些人還要繼續打著我的旗號。他們抛開了我的旗號將無法統治中
,人民也不會答應”,接著又背出四句毛主席的詩詞——“掌上千秋史,
中百萬兵,眼底六州風雨,筆下有雷聲。”
我自是經曆過“文革”的人,覺著那後一段毛主席的語錄,和那四句毛主席的詩詞,聽來耳熟能詳。忽憶起是“文革”後期在民間流傳過的,後來並未被收入毛主席的選集和詩詞集,顯然屬“無名氏”的冒牌兒貨,當年以訛傳訛……
我正慾向他指出這一點,不料他一把擒牢我手腕,悄而急促不安地說,你聽你聽……
我說你握疼我的腕子了,你倒是叫我聽什麼呀?
他說我讓你聽那“地火在運行”的聲音!讓你聽那冬冬的腳步聲!多麼清漸啊,多麼近啊,來到了來到了,就要發生了就要發生了!
他臉上的肌肉開始抽搐。他的語調在發抖。他的身子也在發抖……
盡管我什麼聲音也沒聽見,我還是被他搞得後脊梁一陣陣發冷,一陣陣毛骨悚然……
我掙了手腕,轉身拔
便走。
他在我身後高叫著——我是獵人海力布!中人,中
人,大難即將臨頭,你們爲什麼都不相信我的話?毛主席啊,毛主席啊,您老人家如果在天有靈,千萬別讓我白白地變成石頭!
他自己的聲音,比他所形容的、只有他自己聽得到、我根本無法聽到、相信別的任何人也根本無法聽到、莫須有的“地火在運行的聲音”和冬冬的腳步聲,更對人的心理具有影響力和沖擊力……
我不禁地由大步疾走而快跑逃躥。一口氣兒逃躥入樓內,逃躥入病房,雙手緊捂耳朵,撲到上……
當夜他跳樓摔死了。
他的死使一種悲痛的氣氛籠罩全精神病院。不少人爲他的死流下了哀傷的眼淚,有人甚至恸哭失聲。連王教授和小悅,也因了他的死一副戚容。我沒想到在我的病友中,居然還有人緣兒這麼好的一位。
我將上午如何碰到過他,他說了些怎樣怎樣的話,以及我如何逃避開他的情形對小悅細說了一遍。
小悅告訴我他不是什麼地震局局長,而是本市的反貪局局長。說爲了遏製腐敗,市人大通過決議,去年成立了一個反貪局。說爲了選出一個一身清廉,絕無腐敗汙點的幹部擔任反貪局局長,組成了一個一百余人的班子,對全市以上幹部逐個兒審查了半年之余,最後才確定由他擔任反貪局局長。說他可能是本市唯一的一位絕無腐敗汙點的幹部。起碼是唯一一個經得起那一次嚴格審查的。
我迷惑地問本市還成立過什麼反貪局麼?我怎麼聞所未聞?
小悅說那只能證明我太不關心時事了。說當時大小報紙、電臺電視臺,一切的新聞媒介,都是作爲頭等要聞來進行報導和宣傳的。說當時全市人民曾一度的無比歡欣鼓舞,因爲終于通過嚴格審查,從“公仆”中發現了一個絕無腐敗汙點和疑點的幹部啊!說當時全市人民仿佛從無望之中看到了一線政廉治律的新曙光……
我又問那他怎麼住進了精神病院呢?
小悅以一種政治上非常成熟的口吻說,這還用問麼?不是禿子頭上的虱子,明擺著的事兒麼?他被任命爲反貪局長不久,有遠見卓識的王教授,就爲他在醫院裏保留下一個病房了。而且爲他預先擬命了病名,叫作“政治潔癖與危機意識綜合型”精神分裂症。說王教授認爲,如果腐敗的官員成爲大多數,不腐敗的官員成爲極少數,那麼後者們最明智的,也是最識趣最安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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