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恩和博羅維耶茨基談話的時間很短,因爲他沒有任何新的消息。他在剛要出去的時候,卻遇見了亞斯庫爾斯基,他是因爲昨晚和維索茨基說了話,才來找博羅維耶茨基的。
亞斯庫爾斯基今天感到害怕和不知怎麼辦了。
他不時舒展一下身子,摸一摸頭發,咳嗽兩聲,可是這也未能使他鼓起勇氣,他在印染廠的會客室裏等時,好幾次當真想要走了,但他一想到老婆和孩子,一想到他在各種事務所和工廠主家的門廳裏已經那麼多次白白地等過了的時候,他也只好回來坐下,垂頭喪氣地繼續等著。
“你是亞斯庫爾斯基?”卡羅爾進來後問道。
“是的,我是亞斯庫爾斯基,能對經理先生作自我介紹,我感到榮幸。”
他把這句神聖的話慢慢地說了許多次。
“這裏說的不是榮幸,維索茨基先生說,你要找工作。”
“是的。”他回答得很簡單。他的手搓著那破爛的帽子,心裏卻在惶恐不安地等著對方表示沒有工作的回答。
“你在哪裏工作過?你會什麼?”
“在自己的家鄉。”
“你做過生意嗎?”
“我有過地産,可已經喪失了。我現在只是爲了暫時的需要,暫時的需要。”他雖然硬著頭皮這麼說,可他的面孔已經羞得發紅了,“因爲我們正在打官司,而這官司必須打贏才行。
事情很簡單,我的叔叔死了,他沒有後代,有一筆……”
“我沒有時間和你扯家譜,你過去是個地主,這就是說你什麼也不會。我想幫助你,你也很幸運,幾天來,在工廠的倉庫裏有一個空職,如果你願意的話……”
“非常感謝,非常感謝!因爲我的確有點困難,真不知道應當如何報答經理先生!是不是可以知道這是什麼職務?”
“倉庫的看門,月薪二十盧布,工作時間和工廠裏的鍾點一樣。”
“告辭了。”亞斯庫爾斯基生硬地說了後,就轉身要走。
“你怎麼啦?”卡羅爾感到愕然地叫道。
“我是一個貴族,先生!你的推薦是不適當的。亞斯庫爾斯基甯可餓死,也不給德人看門,我不幹這個。”他高傲地說道。
“你很快就會和你的貴族頭銜一起死去的。你在別的人那裏找不到工作!”博羅維耶茨基憤怒地叫著,一面走了出去。
亞斯庫爾斯基火氣十足地走到街上,他不時挺直了腰杆,覺得自己很了不起,而現在正是自己的人格受到侮辱的時候,他滿臉由于血湧上來,因此漲得通紅了。當風吹到他的臉上,當他再來看這些大街時,當匆匆忙忙的過往行人和無數運載貨物的車子在把他推來撞去時,他只好不停地歎息,只好把兩只胳膊無力地垂下。他站在人行道上,想從小兜裏把小手絹找出來……
他靠在一排欄杆上,兩只呆滯無神的眼睛凝視著這一大片房屋建築,千百個噴發出肮髒的濃煙的煙囪和無數在急急忙忙的勞動中發出轟隆聲響的工廠,凝視著周圍頻繁的活動和人們在這些活動中所表現的強大和富于創造的能力,凝視著飛翔在靜靜的藍天上的一輪紅日。
他由于身心受到痛苦和悲哀的刺激,連那塊他要找的手絹現在也找不到了。
他打算在這個欄杆邊蹲下來,猛地把頭朝石頭上碰去,就此結束生活使他遭受的可怕的折磨,就此了結自己的殘生,這樣他可以不再回去見那些死于饑餓的人,不再領受這悲哀和痛苦。
是的,他確實沒有再找那塊手絹,只好用一只破手套捂著臉抽抽噎噎地哭著。
博羅維耶茨基回到了在“廚房”邊自己的那個實驗室裏。他見默裏正坐在一張桌子的角上,便把亞斯庫爾斯基的情況告訴了他。
“我是第一次遇見這樣的人,給了他工作,他有了這個本來可以好賴活下去,可他都十分生氣地說:‘我是貴族,甯死也不給德人做看門人!’老實說,這種貴族頭銜不如快點抛掉還好些。”
“已經開始印‘竹子’了。”一個工人來告訴道。
“我馬上就來。有人覺得勞動可恥,而不覺得乞討可恥,這我就不懂了,您怎麼啦?”他看見默裏並沒有聽他的話,在把一雙蒼白的、好象哭過的眼睛望著窗子,因此很快地問道。
“沒有什麼,和平常一樣。”他感到不樂意地回答道。
“看臉您很悲傷。”
“我沒有特別的原因要快樂!可是,你願意買我的家具嗎?”他回避了卡羅爾的視線,很快說道。
“您出賣家具?”
“是的!是的!……我想把這些舊東西搞出去,廉價出售,您要嗎?”
“這個我們以後再談。如果您的急需竟然迫使您走上了這一步的話,我可以給您想個辦法,可您應當對我態度誠懇一點。”
“不,錢我並不需要,只因爲家具對我來說沒有用。”
卡羅爾瞅著默裏,在長時間沈默之後,對他表示同情地說:
“您的婚姻問題解決得怎麼樣?”
“沒有進展,一點沒有進展。”他迅速來回地走著,爲了掩蓋他此時的憤懑情緒。
可是他的腮幫卻顫抖起來了。他突然打住腳步,作了一次深呼吸,把兩只呆板的眼盯著卡羅爾的毫無表情的面孔,然後拿起短大蒙在背上,擦了擦一雙出汗的手,便圍著桌子跑起來了。
卡羅爾在忙于工作,沒有說話。可是當默裏對他使了個表示輕蔑的眼,往“廚房”裏跑去時,他嘟囔道:
“一只多情善感的猴子。”
“我昨天才知道,夫妻,這是對愛情和人格的侮辱。”默裏回來後,又在房間裏徘徊起來。
“這要看對誰說。”
“我昨天才看見,結婚是最不道德的事。是的,夫妻關系,這是肮髒的欺騙,是卑鄙可恥,是虛僞。您不會反對我的看法吧?”他表示痛恨地說道。
“我既不反對,也不同意,這和我沒有關系。”
“可是我對您說,事情就是這樣的。昨天我在一個人家裏喝茶,卡琴斯基這一對理想的夫婦也在那兒。他們老是坐在一起,手拉著手,總要那麼你摸著我,我蹭著你,真是一個討厭的習慣。他們只知道兩個人悄悄地說話,互相好象永遠也看不夠,愚蠢,不面。整個晚上我都十分生氣,我不相信他們有什麼堅貞不渝,我懷疑他們在吹牛皮,而且這一點馬上得到了證實。因爲我喝完茶後,來到隔壁房間裏,本想坐在窗下涼快涼快,卡琴斯基夫婦很快也來了,他們並沒有看我,可是毫不禮貌地就吵起架來了。我不知道吵的是什麼,但我看見這個最理想的、神聖的卡琴斯卡太太就象一個流氓一樣給他做了個難看的動作,然後打了他一耳光。這時候,他、這個標准的丈夫便抓住她的一只手,在她自己臉上打了幾下,又盡全力地把這只手朝壁爐上碰去,一直到她痛得倒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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