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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放社會及其敵人》第2章 赫拉克利特

卡爾·波普爾作品

  並不是直到赫拉克利特,我們才在希臘發現種種就其曆史主義特征而論堪與選民說相提並論的理論。在荷馬的有神論或更確切地說多神論的解釋中,曆史是神的意志的産物。但荷馬的諸神並不製定曆史發展的普遍法則。荷馬試圖強調和解釋的不是曆史的統一xing,而恰恰相反,是曆史沒有統一xing。曆史舞臺上戲劇的作者不是獨一無二的上帝;形形sese的神祗全都涉筆于此。荷馬的解釋與猶太人的解釋的共同之chu是某種模糊不清的命運感和有關種種幕後力量的觀念。但荷馬並未揭示出終極命運,與相對應的猶太人的解釋不同,荷馬的解釋仍是神秘主義xing質的。

  第一位提出更爲顯著的曆史主義學說的希臘人是赫西奧德,他或許受到源于東方的影響。他使用了曆史發展普遍傾向或趨勢這個觀念。他對曆史的解釋是悲觀主義的。他相信人類在自黃金時代以後的發展過程中,注定在物質和道德這兩方面要退化。早期希臘哲學家提出各種曆史主義觀念,其gāo cháo隨著柏拉圖的出現而到來,他在解釋希臘各部落,尤其是雅典人的曆史和社會生活的嘗試中,爲世界描繪了一幅宏偉壯觀的哲學圖景。在其曆史主義中,他受到各位先驅,特別是赫西奧德的強烈影響;但最重要的影響卻是來自赫拉克利特。

  赫拉克利特是位發現了變化觀念的哲學家。到這時,受東方觀念影響的希臘哲學家已經將世界看成一座以物質xing的東西爲建築材料的巨型大廈。這就是事物的總ti——宇宙(其原意似乎是一種東方的帳篷或遮蓋物)。哲學家對自己提出的問題是“世界由什麼質料構成?”或“它怎樣建構的,它的實際藍圖是什麼樣的?”他們將哲學或物理學(二者長期難以區分)看成是對“自然”,即建構世界這座大廈的原初物質的研究。無論任何過程,都被想象成不是在這座大廈內部進行,就是建構或維持這座大廈,打亂和恢複人們認爲基本上是靜止的結構的穩定平衡。它們是循環的過程(除了與這座大廈之由來相關的那些過程以外;東方人、赫西奧德和其他人討論了“誰建造了它?”這個問題)。這種十分自然的看法甚至在今天對我們也很自然,它被赫拉克利特以其天賦所取代。他提出的觀點是這種大廈、穩定結構和宇宙根本就不存在。他的格言之一是,“宇宙充其量像胡堆亂放的垃圾堆”。他沒有將世界設想爲一座大廈,反而將其設想成一個其大無比的過程;沒有將其設想爲一切事物的總和,反而將其設想爲一切事件或變化或事實的總和。“萬物皆流,無物常駐”是其哲學的座右銘。

  赫拉克利特的發現在很長一段時間裏影響了希臘哲學的發展。巴門尼德、德谟克利特、柏拉圖以及亞裏士多德等人的哲學全都可以被恰如其份地看作解決赫拉克利特所發現的那個變化世界各種問題的嘗試。這個發現之偉大怎樣評價可能都難說過高。它已被描述成一個可怕的發現,其後果已與“一場事物……似乎都在震蕩的地震”的後果相提並論。而且我也不懷疑,由于所chu時代的社會動亂和政治動亂,赫拉克利特本人遭受了可怕的經曆,這使他對這個發現刻骨銘心。赫拉克利特是第一位不僅論述“自然”,而且更多地論述倫理- 政治問題的哲學家,他生活在一個社會革命的時代。正是在他的時代,希臘的部落貴族開始讓位于新的民主勢力。

  爲了理解這場革命的後果,我們必須回顧部落貴族製的穩定刻板的社會生活。社會生活由社會禁忌和宗教禁忌決定;每個人在整個社會結構中都有其指定地位;每個人都覺得他的地位是適當的“自然的”位置,它是由統治世界的種種力量指定給他的;每個人都“了解他的地位”。

  根據傳統說法,赫拉克利特本人的地位是以弗所祭司王王族繼承人,但他把這個權利轉讓給他的兄弟。盡管他高傲地拒絕參與其城邦的政治生活,但他卻支持那些貴族的事業,他們枉費心機,試圖遏止新生革命力量的興起之勢。在社會和政治領域中的這些經曆在其著作的殘片中有所反映。“以弗所每個成人都應該吊死自己,把城邦留給未成年的少年統治……”,這是赫拉克利特的一次情感爆發,原因是人民決定放逐他的一位貴族朋友赫爾莫多羅。他對人民動機的解釋極其有趣,因爲它表明,自民主製的最初歲月以來,反民主論點的手法就不曾改變過。“他們說:我們中間不應有優秀的人;要是有誰出類拔萃的話,那就讓他到別chu,與別人爲伍吧!”對民主製的這種敵意在殘篇中隨chu可見:“……群氓像畜牲一樣填飽肚皮……他們將遊吟詩人和大衆信仰奉爲圭桌,而意識不到其中許多東西是壞的,只有很少東西是好的。……泰烏塔米斯的兒子比亞斯住在普列尼,他的話比其他人的話更有價值。(他說:‘絕大多數人是邪惡的。’蔔…群衆甚至連他們碰到的事情都不關心;也不會接受教訓——盡管他們自認爲能這樣做。”他還以相同的口吻說:“法律也可以要求必須服從一個人的意志。”順便提一下,赫拉克利特的保守和反民主觀點的另一種表達方式,措辭上頗能爲民主派接受,盡管其本意並非如此:“人民應該爲城邦的法律而戰,好像它們是城垣一樣。”

  但赫拉克利特爲其城邦的古代法律進行的戰鬥是徒勞無功的,萬事萬物的轉瞬即逝給他留下強烈的印象。他的變化論表達了這種感覺:“萬物皆流”。他說:“人不能兩次踏入同一條河流。”由于理想破滅,他反對既存社會秩序將永久不變這種信念:“我們不能像孩子一樣行事,他們是通過‘由于它是從過去傳給我們的’這種狹隘觀念培養成人的。”

  對變化,特別是社會生活變化的這種強調,不僅是赫拉克利特哲學的一個重要特征,也是曆史主義者普遍具有的一個重要特征。事物在變,甚至guo王也在變;對那些認爲社會環境天經地義的人來說,特別有必要強調一下這個事實。這些全都應當認可。但赫拉克利特哲學卻表露了曆史主義的一個不太值得稱道的特征,即:對變化的過分強調,與對一種不可更易、永遠不變的命運法則的信仰,彼此兼具並存,相互補充。

  在這種信念中,我們會面對這樣一種態度,盡管乍看之下它與曆史主義者對變化的過分強調相矛盾,但卻是絕大部分——如果不是全部的話——曆史主義者特有的態度。如果把曆史主義者對變化的過分強調解釋爲他們克服對變化觀念的無意識抵觸所不可或缺的努力的征兆,我們或許能說明這種態度。這也說明一種緊張情緒,這種緊張情緒使如此之多的曆史主義者(甚至在今天),對他們聞所未聞的新奇發現大加強調。這樣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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