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拉圖生活在一個戰亂和政治沖突的時期,據我們所知,這一時期甚至比困擾赫拉克利特的那個時期還要動蕩不安。在他成長期間,希臘人部落生活的崩潰在其出生的城市雅典造成一個僭主製時期,後來又導致民主製的建立;這個民主製竭力保衛自身,提防任何重蹈僭主製或寡頭製,即顯赫貴族家族的統治的任何企圖。在其青年時期,民主製的雅典卷入一場反對伯羅奔尼撒半島的首要城邦斯巴達的生死之戰;斯巴達一直保留著許多古代部落貴族製的法律和習俗。伯羅奔尼撒戰爭持續了18年之久,其間僅中斷一次。(第1o章更加詳盡地重溫這個曆史背景,在這一章中人們將看到,這場戰爭並非像人們有時所力主的那樣,隨著公元前4o4年雅典的失敗而結束。)柏拉圖生于戰爭期間,而戰爭結束時他差不多24歲了。戰爭帶來可怕的流行病,在其最後一年還造成饑馑、雅典城陷落、內戰以及通常被稱爲三十僭主統治的恐怖統治;這些僭主由柏拉圖的兩個舅父領導,這兩人在維護其統治、反對民主派的企圖失敗時丟掉了命。民主製和和平的重建並非就意味著柏拉圖的痛苦得到緩解。他所摯愛的老師蘇格拉底被
以極刑;後來他使其成爲他的大多數對話的主要發言人。柏拉圖本人似乎也一在身
危險之中;他和其他蘇格拉底派的同仁一起離開了雅典。
後來,當第一次訪問西西裏島時,柏拉圖卷入到敘拉古僭主老狄奧尼修斯的宮廷政治謀中,甚至在返回雅典建立學園後,柏拉圖和他的一些學生一起,繼續積極並最終決定
地介入構成敘拉古政治的
謀和革命之中”。
這個有關政治事件的概要或許有助于解釋爲什麼在柏拉圖著作中,如同在赫拉克利特著作中一樣,可以找到他在政治上動蕩不安時期備受苦難的迹痕迹。和赫拉克利特一樣,柏拉圖有王族血統;至少,傳說聲稱其父的家族可溯源到阿提卡最後一個部落王科德魯斯。柏拉圖對其母
的家族頗爲自豪,根據他在其對話(《卡爾米德篇》和《蒂邁歐篇》)中的說明,他母
的家族與雅典立法者梭倫的家族有關。他的舅父,三十僭主的領袖人物克裏底亞和卡爾米德,也屬于其母的家族。由于這種家族傳統,柏拉圖理所當然地對公共事務深爲關注;而事實上,他的大多數著作都是對其期望的滿足。他本人提到(如果《第七封信》真實的話),他“從一開始便極其渴望政治活動”,但他青年時期的動蕩經曆阻止了他。“看到萬物都毫無目標地搖來擺去,我感到眩暈和絕望。”我相信從社會、進而“萬物”都在流變這種感覺中産生了他和赫拉克利特哲學的動因;正如他的曆史主義前輩所爲,柏拉圖提出曆史發展法則時對其社會經驗進行了概括。這一法則,下一章更加充分地討論。根據這一法則,所有社會變化都是腐敗、退化或衰亡。
這一基本的曆史法則,在柏拉圖看來,是宇宙法則——對所有被創造物或生成物都適用的法則——的一部分。一切流變物,一切生成物注定要退化。和赫拉克利特一樣,柏拉圖意識到在曆史上發揮作用的力量是宇宙力量。
然而,幾乎可以肯定的是,柏拉圖相信這個衰敗法則並非全部實情。在赫拉克利特身上,我們已發現一種把發展法則設想爲循環法則的傾向;這些法則是按照決定季節循環交替的法則設想的。同樣,在柏拉圖的某些著作中,我們也能發現大年的提法(其時間長短似乎是3600o個普通年),其改進或生成時期,大概相當于春夏兩季,蛻化或衰亡時期,相當于秋冬兩季。根據柏拉圖的對話中的一篇以政治家篇》),黃金時代,即克羅諾斯時代——一個克羅諾斯本人統治世界,人們在地球上産生的時代——之後是我們自己的時代,即宙斯時代,這一時代中,衆神抛棄了世界,任世界獨立運轉,因而這個時代順理成章地是一個日益衰敗的時代。而且《政治家篇》的敘述還示意,在徹底衰敗到最低點之後,神將再度爲宇宙這艘船掌舵,事情將開始改善。柏拉圖在多大程度上相信《政治家篇》中的這個故事,人們尚不能確定。他相當清楚地表明他不相信故事全然真實。另一方面,幾乎勿庸置疑,他在宇宙背景中去想象曆史;他相信他自己的時代是一個腐敗深重——或許是所能達到的至深程度——的時代,先前的整個曆史時期都受內在的衰敗趨勢支配,這一趨勢是曆史發展和宇宙發展二者共有的。他是否相信一旦衰敗達到極點,這種趨勢必然注定要終結,這一點我無法確定。但他肯定相信通過人爲的、或更確切地說是超人的努力,我們有可能克服這個致命的曆史趨勢,終結衰敗過程。
正如柏拉圖和赫拉克利特之間存在很大的相似,我們在此還發現二者之間的一個重大差異。柏拉圖相信,人的道德意志在人類理
力量的支持下,可以違背曆史命運法則——衰敗法則。
柏拉圖如何調和這種觀點和命運法則信念,我們尚不很清楚。但存在一些迹象,能夠解釋這個難題。
柏拉圖相信衰敗法則直接導致道德退化。至少在他看來,政治腐敗主要取決于道德退化(和知識貧乏);而道德退化則主要歸咎于種族退化。正是通過這種方式,衰敗這一普遍宇宙法則在人類事物領域中現自身。
因此,可以理解,重大的宇宙轉折點會同人類事務領域——道德和知識領域——的轉折點同時出現,所以,對我們來說,它可能是人類在道德和知識上的努力造成的。或許柏拉圖完全相信,正如衰敗這一普遍法則在道德退化導致政治腐敗過程中現自身,宇宙轉折點同樣通過一個立法者的出現
現出來,這個立法者有能力以其推理能力和道德意志結束政治腐敗時期。或許《政治家篇》中回歸黃金時代——新的千禧年的預言,是這樣一種信念的神話表達方式。不管這是否可能,他確確實實地對二者都相信——既相信衰敗這一普遍曆史趨勢,也相信我們或許會通過抑製一切曆史變化,進而阻止政治領域的腐敗。因此,這是他的奮鬥目標。他實現這目標的方式,是建立一個沒有其他所有
家的邪惡的
家,因爲它不衰敗,它不變化。沒有變化和腐敗之惡的
家是盡善盡美的。它是不知變化爲何的黃金時代
家。它是受到抑製的
家。
由于對這樣一個不變的理想的信念,柏拉圖從根本上背離了我們在赫拉克利特身上發現的曆史主義信條。但與這種差異同樣重要的是,它造成柏拉圖和赫拉克利特之間更多的相同點。
赫拉克利特盡管推論唐突,但似乎回避了以混沌取代宇宙的觀念。據我們揣摸,他似乎……
開放社會及其敵人第3章 柏拉圖的形式論或理念論未完,請進入下一小節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