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爵固然關切他的小娘,也沒有忘記他的晚輩。商務大臣包比諾伯爵是個風雅人物:他花兩千法郎定了一座《參孫》,條件是要毀掉模型,就是說,除了于洛小
的那座之外,只剩他一座。一位
王看了這個藝術品,也十分欣賞。于是,時鍾的模型送過去了,
王馬上願意出三萬法郎定下,但是不許再鑄第二座。問了幾個藝術家——斯蒂曼也在內——都說能做這兩件作品的作者,當然也能塑一個人像。于是蒙柯奈元帥造像基金會主席,陸軍部長維桑布爾元帥,立即召集會議,決定把造像工程交給斯坦蔔克伯爵承接。對于這個連同行都在捧場的藝術家,次長拉斯蒂涅伯爵也希望有一件作品,結果把兩個孩子替一個小姑娘加冠的那座美妙的像買了去,還答應在大石街上
營的大理石倉庫內,撥一間工場給他。
這一下他可成了名,而在巴黎的成名是轟動一時的,如醉如狂的,要強毅笃厚之士才擔當得起;不少才華早顯的人都是給盛名壓倒的。報章雜志都在議論文賽斯拉·斯坦蔔克伯爵,他本人和斐歇爾小卻一點兒不曾得知。每天,貝特一出去吃飯,文賽斯拉就上男爵夫人那裏待一二小時,除掉貝特到于洛家吃飯的日子。這樣一直過了好幾天。
男爵對斯坦蔔克伯爵的身分與人品得到了證實;男爵夫人,對他的情與生活習慣都覺得滿意;奧棠絲爲了自己的愛情獲得認可,爲了未婚夫的聲譽鵲起而得意非凡:他們不再遲疑,已經在討論這頭
事了。至于藝術家,當然幸福到了極點;卻不料瑪奈弗太太一不小心,差一點把大局破壞了。
事情是這樣的:
李斯貝特,因爲男爵希望她多跟瑪奈弗太太來往,好在這個小公館裏有一只眼睛,已經在瓦萊麗家吃過飯;瓦萊麗方面,也希望在于洛家中有一只耳朵,所以對老姑娘十分巴結。她甚至預先邀定斐歇爾小,等她搬新屋子的時候去喝溫居酒。老姑娘很高興多一
吃飯的地方,又給瑪奈弗太太的甜言蜜語騙上了,居然對她有了感情。一切與她有關系的人,沒有一個待她這麼周到的。瑪奈弗太太之于貝特,以小心翼翼的敷衍而論,正如貝特之于男爵夫人、裏韋先生、克勒韋爾先生、以及一切招待她吃飯的人。瑪奈弗夫婦特意讓貝姨看到他們生活的艱苦,以便賺取她的同情,還照例把苦難渲染一番:什麼疾病呀,受朋友欺騙呀,千辛萬苦,作了極大的犧牲,使瓦萊麗的母
福爾坦太太到死都過著舒服生活呀。諸如此類的訴苦,不勝枚舉。
“那些可憐蟲!”貝特在姊夫于洛面前說,“你關切他們真是應該,他們值得幫助,因爲他們又是好心,又肯吃苦。靠副科長三千法郎薪過日子,是不大夠的;蒙柯奈元帥死了以後,他們欠著債呢!你看政府多狠心,教一個有妻有子的公務員,在巴黎盡二千四百法郎過活!”
一個年輕女子,對她表示很熱,把樣樣事情告訴她,請教她,恭維她,似乎願意受她的指揮,當然很快就成了怪僻的貝姨最
信的人,比她所有的
戚更密切。
至于男爵,他佩服瑪奈弗太太的統、教育、以及珍妮·卡迪讷、約瑟法、和她們的朋友都沒有的姿態舉動,一個月之內他神魂顛倒,觸發了老年人的癡情,那種表面上很有理
而實際是荒謬絕倫的感情。的確,在這個女人身上,他看不到諷刺,看不到酗酒,看不到瘋狂的
費,看不到腐敗,既沒有對于社會成規的輕蔑,也沒有女戲子與歌女的放蕩不羁、使他一再倒黴的那種
格。同時,娼婦們象久旱的沙土一般填不滿的慾壑,他也逃過了。
瑪奈弗太太變成了他的知己與心腹,哪怕他送一點極小的東西,她也要推三阻四,才肯收下。“凡是職位、津貼、從政府得來的一切,都行;可是千萬別汙辱一個你說你愛的女人,”瓦萊麗說;“要不然,我就不信你的話……”她象聖女泰蕾絲眯著眼睛望天一樣,瞟了他一眼,然後補上一句:“而我是願意相信你的。”
每送一件禮物,都象攻下一座堡壘或收買一個人良心那麼費事。可憐的男爵用盡計謀,才能獻上一件無聊的、但是價錢極貴的小玩意。他暗中慶幸終于遇到了一個賢德的女人,實現了他的理想。在這個原始的(那是他的形容詞)居家生活中,男爵象在自己家裏一樣是一個上帝。瑪奈弗先生似乎萬萬想不到他部裏的天神,居然有意爲他的女人揮金如土,便甘心情願的替尊嚴的長官當奴才了。
瑪奈弗太太,二十三歲,十足地道的,不敢爲非作歹的小家碧玉,藏在長老街的一朵花,當然不會有娼妓們傷風敗俗的行爲,那是男爵現在恨透了的。另一方面,他還沒有見識過良家婦女扭捏作態的風趣,而膽怯的瓦萊麗就給他嘗到歌曲裏所唱的這種若即若離、慾迎故拒的滋味。
兩人既是這樣的關系,無怪瓦萊麗會從他嘴裏得知斯坦蔔克與奧棠絲的婚事消息。在一個未作入幕之賓的情人,與一個不肯輕易作人情婦的女人之間,不免有些口與鈎心鬥角的爭執,泄露出一個人的真情,正如練習擊劍的時候,不開鋒的刀劍,也象決鬥時的真刀真槍一樣緊張。所以深于世故的男人,要學名將德·丟蘭納的樣。瓦萊麗明明愛上了男爵,卻幾次三番的說:
“一個女人肯爲一個不能獨占的男人失身,我簡直想不通。”
男爵的回答,是暗示女兒出嫁之後,他就可以自由行動。
他屢次賭咒,說他和太太斷絕關系,已經有二十五年。
“哼,大家都說她美得很呢!”瓦萊麗頂他,“我要有證據才會相信。”
“行,我會給你證據的,”男爵一聽見瓦萊麗露了口風,快活得不得了。
“什麼證據?要你永遠不離開我才算數呐。”
說到這裏,埃克托·于洛不得不把在飛羽街布置住宅的計劃說出來,以便向瓦萊麗證明,他預備把屬于正式太太的那一半時間交給她,因爲文明人的生活據說是白天黑夜各半分配的。他說女兒嫁後,他就能不露痕迹的和太太分居,讓她一個人呆在家裏,男爵夫人可以在女兒和兒子媳婦那裏消磨時間,他相信太太一定會聽從他的。
“那時候,我的小寶貝,我真正的生活,真正的家庭,是在飛羽街了。”
“我的天!你把我支配得這麼如意!……”瑪奈弗太太說。
“那麼我的丈夫呢?……”
“那個臭東西嗎?”
“跟你比起來,當然是啰!”她笑著回答。
瑪奈弗太太聽到年輕的斯坦蔔克伯爵的故事以後,一心一意想見見他;也許只是想趁他們還同住一所屋子的時候,向他討些小擺設。這一點好奇心使男爵大不高興,瓦萊麗只得發誓永遠不對文賽斯拉望一眼。因爲她放棄了這個念頭,男爵送她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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