懸而未決的謀殺害
我與馬裏厄斯初退時,一見面就差點釀成血案。我遠遠看見馬裏厄斯那高挑的身影,手在上
口袋裏,在通向村子的大路中央閑逛。聽到汽車引擎的響聲。他轉過身來,看見我正驅車過來。在那段路上曾經有過一兩次心驚肉跳的經曆之後,我已經學會不再相信路上的行人、騎自行車的人、拖拉機司機以及狗和驚慌的
仔們那令人無法預料的動作。我慢慢地減低了車速。他一下子跳到車前,雙臂展開,似乎想擁抱汽車,幸虧我的腳一直踩在刹車片上,才沒有讓他的擁抱得逞。在離他僅僅十八英寸的地方,我的車停了下來。
他先沖我點點頭,然後繞過去,打開車門,上了車。“你好,”他說的是熟悉的南方口音。“你要去村子裏,我的腳踏車正在那兒修理。”
他說在咖啡店前面下車。但是,我們到達咖啡店時,他卻沒有要下車的樣子,看起來似乎被換檔杆旁邊盤子裏用來投入停車計時器的零錢吸引住了。
“你不打算要十法郎,要不要?打個電話?”
我指指盤子。他仔細地挑選裏面的硬幣,最後取了一個十法郎的硬幣,沖我眉開眼笑,然後便消失在咖啡店裏。可是,在路過咖啡店旁邊的那部投幣電話時,他連裝裝樣子瞥一眼都沒有。
接下來的幾個星期裏,這幕喜劇一再重演。馬裏厄斯經常出現在我的視線裏,要麼在街道上走來走去,要麼在村子裏徘徊,伸開雙臂請求搭車。他的機動腳踏車總是在修理,他還需要打個電話。過了一段時間,我們幹脆免去了這些令人厭倦的俗套。我就在檔位杆旁的盤子裏放上兩個十法郎的硬幣,馬裏厄斯則徑直將錢放進服口袋裏。對這種安排我們倆都非常滿意,它高效、文明,而我們,都不喜歡討論金錢的事。
漸漸地,我們之間的關系從初級的金錢關系有了進一步的發展,呈現出某種社交的特點,這種情況是兩三個月以後的事了。一天早晨,我走進郵局,看到馬裏厄斯正對著一張紙手忙腳亂,他堅持把紙推向櫃臺裏面的女營業員。女營業員一直搖著頭,又把紙推了回來。聳了好多次肩,最後用那些聽得見的噘嘴聲取代聳肩——氣正從往下撇著的嘴裏輕蔑地擠出來一一法
人喜歡這樣來表示不贊成或不同意。接下來便是沈默。交涉顯然沒有成功。
我的到來讓女營業員有了結束交涉的借口,她斜對著馬裏厄斯,沖我道了聲早安。馬裏厄斯回頭看見是我,緊繃著的臉立刻舒展開來,他拍拍我的肩膀說,“我在外面等你。”
他向我訴苦說,那位女營業員拒絕將他的五百法郎支票兌換成現款,他要指控她缺乏想象力,生乖張,不肯助人。他將支票舉到眼前仔細端詳,說,這是一種實用的斂錢工具。
他把支票遞給我,支票在風中可憐地抖動著。我猜這可能曾經是一張合法支票,但是現在它被弄得皺巴巴、髒兮兮的,上面的數字都磨掉了,幾乎難以辨認。用現錢換回這麼一張破舊不堪、讓人難以相信的老古董,這不啻于一個不折不扣的樂觀主義行爲。我這樣告訴馬裏厄斯,再說我身上也沒有五百法郎。
“非常遺憾,”他說,“既然這樣,你爲我買杯酒喝總可以吧。”
我發現,我很難回絕這種可愛的厚顔無恥,也許正因爲我身上這種東西太過缺乏。兩分鍾後,我和馬裏厄斯已經坐在咖啡店後面的座位上了。我們以往的會面都是在車裏,我的眼睛一直盯著道路,這是我第一次有機會近距離觀察他。
他的面孔很耐琢磨,氣候一定對他的膚産生了太多的負面影響,因此他那皮膚就像皲裂的樹皮。別人臉上是皺紋的地方,他的卻是深溝;別人臉上是光滑的地方,他的卻是皺紋。但他的眼睛很亮,頭發濃密,粗硬,灰
,剃著平頭。我揣測他的年齡在六十歲上下。他從軍用茄克口袋裏取出一大盒點煤氣爐的粗頭火柴,點燃了一支香煙。我看見他左手的整個拇指從第一個關節
都沒有了,也許在修理葡萄藤時失手被修剪鉛剪掉了。
一大口紅葡萄酒下肚,他的身微微顫動,像是表示謝意,然後便開始盤問我。他說我講法語的樣子就像德
人。當我告訴他我是英
人時,他顯得很吃驚,因爲大家都知道,去
外的英
人更願意使用自己熟悉的語言,遇到當地人聽不明白的地方,他們把音調提高就行了。馬裏厄斯捂住耳朵,咧著嘴,瞅著牙笑,臉上的道道格皺便蕩漾開去。
然而,一個英人,大冬天在這兒幹什麼?以什麼爲生?好多人也經常問我類似的問題,我的答案常常激起兩種不同的反應——要麼是遺憾,因爲寫作是一項聲名狼藉、漂泊不定的職業;要麼是興趣,不少法
人對那些在文學藝術領域裏艱苦跋涉、苦苦探索的人心懷敬意。馬裏厄斯屬于第二類。
“啊,”他說,“你出手謹慎,但是顯然不窮。”他輕輕敲著他那空空如也的酒杯。
更多的點心上來了,問題繼續問下去。我對馬裏厄斯說我喜歡寫什麼東西。他身子向前傾斜,半閉著眼睛,對著他吐出的煙霧,顯然是一副要透露絕密消息的樣子。
“我出生在此地。”他的一支胳膊朝他出生地的大致方向揮舞一下——咖啡館外面的某個地方。“我可以給你講許多故事,但要在下次,現在不行。”
原來此前他還有個約會。那天村子裏舉行葬禮,他從不錯過參加葬禮的機會。他喜歡葬禮儀式的整齊步調、莊重感、哀樂,還喜歡看女人穿著她們最好的服和高跟鞋參加葬禮的情景。如果葬禮是爲他的老對頭舉行的,那他就更加歡喜不盡了。他稱之爲最後的勝利,證實他自己的優越生存權。他伸手抓住我的手腕,看了一眼表。到他該走的時候了,故事得等等再講。
我非常失望。聽一位口才好的普羅旺斯人講故事,尤如聽一位口技大師表演節目,意味深長地停頓的名家好手,震驚不已的表情和捧腹大笑。戲劇源自于現實場景——在走向加油站的途中,取出的內髒,在屋頂下發現黃蜂的窩巢。如果表演者不溫不火,表演場地不是在鄉村酒吧。那麼這些小的場景便會呈現出類似于喜劇效果。它們的確涵義隽永,勉力無窮。
我再次見到馬裏厄斯,他正蹲在路邊他那輛機動腳踏車上,凝視著油箱,頭歪向一邊,似乎正等待傾聽它在他耳邊竊竊私語。像七月的岩石一樣幹燥,他鑽進汽車時對我說。不過,我能把他帶到加油站替他加上一壺油,不是嗎?然後再替他買杯酒,因爲這是一個令人煩躁不安的早晨。就像平時和馬裏厄斯在一起時一樣,他自信我沒有什麼緊迫的計劃會影響我做他臨時司機的職責。
我們在咖啡店就座,我問他上次的葬禮是否過得很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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